夏季天气总是变得很快。一走进集市,天色骤然变暗。豆大雨点砸下来,有白茫茫的水雾四处弥漫升腾。路人疾走,将路边一座纺纱车撞得摇摇欲倾,我闪身把它扶起。忙着收摊的少女匆匆冲我感激一笑。于是我抱起剩余的几叠布匹,随她走至屋檐下——茜色布匹遇水,成黯黯的红,像溅上了被河流冲刷过的血迹,我微微一窒,垂眉看向台阶下的街道。
“什么?”她凑近我,隔着雾气和雨声。拐角处遥遥传来小孩子踩水的清脆笑声。
我不看她,只是轻声重复:“不要等雨停,会下很久。”
“这怎么说得准,”她弯起嘴角,睫毛湿漉漉的,“不过下久些也好,你来自外地,这里最近太旱了。”
于是我收回目光,转头朝她的方向笑了笑。倾身走向雨里时,背后有个犹豫的声音传来:“我家离这里两条街。”我站住,于是她继续说,“不要住这里的客栈。”
我回头,此时雨已转小,我可以看到她的目光,像白昼里的烛火,照亮了一个巨大秘密的一角。她更坚定了些,一字一句道:“刚才谢谢你了,外地人,不要住这里的客栈。”
我沉默了沉默: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桐。”她有些意外。
我侧过身来,慢慢撩起自己潮湿的头发。少女的目光停留在了露出的后颈中央,那里有个小小的印记。错愕之余,她后退两步:“所以,你......”
“嗯。”三百年来第一次把它展示给人看,我认真地点点头,“所以没事的,回家去吧,桐,你的妈妈在田里,需要蓑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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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馆里充满酒客湿漉漉的谈笑声。端坐于角落,我闻到木头发霉的隐约气味,这同甜烈的酒香一起刺激着我的嗅觉。我深吸一口气,微微阖上眼,忍受着左腿时不时涌起的尖锐疼痛,竖起耳朵听他们的交谈。
大旱、水稻,或落马的县吏、逃婚的员外家小姐,又或待叙的说书、提早的宵禁。
一成不变。我想,旋即继续数雨声。
“客官,这是您要的......客官?”酒食送来时我正垂着头,闻声恍从梦中苏醒。一个人影立在桌边,微微欠身,手持酒壶。此人倒酒时动作轻盈如蝶翼,嘴中不知轻声哼着什么小调。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,他轻笑着直视过来,花瓣般的眼皮褶皱尽藏:“客官,小的斗胆说一嘴,这寒潭香太冷,实在不适合雨天喝。”后再一俯首,退去。
看着对方的背影,我忽然意识到,他走来时没有发出脚步声。不是隐名的高手用粗重脚步刻意掩盖自己的内功,而是根本不屑掩饰,又或者,为了挑衅试探。“对了,”那个身影忽然折回来,面上仍旧笑吟吟,“小的家父生前行医多年,自己也耳闻目染一点,知道一个秘方,或许可以缓解客官左腿的湿寒。”我收回放在左腿上的手,笑:“多谢了,只是我多处寻医,听闻的秘方不少,但起作用的实在不多,许是这意外染来的病气过于凶猛吧。”
“客官是走南闯北之人,听闻的秘方自然不少,”他又做了个揖,“可是它们中哪个敢说自己有一样动物的骨头?”雨声似乎停了。头皮缓慢绷紧,我仔细地盯着他笑意不达眼底的脸,那张脸缓缓吐出两个字:“螭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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